城市的美術館，世界的美術館——Montreal Museum of Fine Arts

2025 夏天，我造訪了蒙特婁（Montréal）這座美麗的城市。

趁著去紐約參加 Vercel Ship、北上多倫多與許久不見的大學學妹相聚，這趟北美行的最後，我選擇了位於魁北克的蒙特婁作為旅途的終站。

從大四下學期開始斷斷續續學習法文若干年，蒙特婁是我第一個拜訪的法語（francophone）城市，心情不免澎湃。

Bonjour, Montréal!

蒙特婁是加拿大僅次於多倫多的第二大城。位於魁北克法語區，人們主要以法語及英語作為日常溝通語言。走在路上，路標及各種告示主要以法文為主，其次才是英文，因為有英法對照，對於熟悉英文並想學習法文的人，蒙特婁是一個很適合學習法文的環境。

雖然還不能用法語流暢對答，但走在路上，能夠大略聽懂流經耳邊的路人談話，讓我覺得初次造訪的這座城市也不那麼陌生了。

抵達蒙特婁的時候，正好是週日下午。在完成 Airbnb check-in 手續後，我出門散步，前往皇家山公園。

人行道逐漸上坡，隨著離皇家山越來越近，遠處開始傳來一陣歡騰的鼓聲。來到皇家山公園，在 George-Étienne Cartier 紀念碑後面，一群擊鼓與跳舞的人們，在陽光與大麻菸霧的氤氳中，沉浸於樂聲的節奏，如入無人之境。

初來乍到這座城市，蒙特婁帶給我的第一印象：自由、弛放，卻帶有秩序感。

皇家山公園（Mont Royal）George-Étienne Cartier 紀念碑前

後來才知道，原來這是皇家山的手鼓聚會（Les Tam-tams du Mont-Royal）。每年夏季的星期天，皇家山都會響起手鼓的節奏，在 George-Étienne Cartier 紀念碑周圍聚集著鼓手、舞者、街頭藝人與遊客，形成一場自發又自由的城市派對，是蒙特婁極具代表性的週末風景之一。

我何其有幸，一起參與了這場週日慶典！

正值夏天，大概晚上八點半才會天黑。在街邊隨意經過的一間葡式烤雞店（poulet portugais）填飽肚子後，捨不得還亮著的天光，我沿著街一路漫無目的的晃。

很難言喻在蒙特婁感受到的那股自由感。或許是因為房子不高，顯得天特別高，雲特別遠；又或許是因為身處異地，人的存在也就輕盈了起來。

獨自一人旅行的狀態，看似孤絕，然而正因爲擺脫了日常的生活慣性，這時吸收與接觸到的一切也就顯得特別純粹。都是邀請，充滿可能。

poulet（烤雞） & poutine（肉醬薯條）

歐洲與非洲裔佔了大多數的人口組成，孕育出蒙特婁多元的文化樣貌。隨便走進一間咖啡店、週末傍晚的公園，或是計程車上，都可以聽見含有 Afro beat 元素富有節奏感的音樂，感覺隨時隨地都能跳舞。

週日傍晚的公園，三三兩兩的人群在水畔駐足，看鴨子划水。隨著逐漸深入公園中央，遠處涼亭傳來的電子樂音與音響轟鳴，陣陣傳到腳底。

涼亭內的人們在派對，涼亭外的人們經過也隨之起舞。An open mind is always the best invitation.

La Fontaine Park

太陽還沒完全落下，天仍亮著。捨不得就此回家。斜陽拉出長長的影子，我的腳步也跟著慢了下來。粉色晚霞渲染半片天空，一彎新月逐漸變得皎白。看著這樣的景色，我在心中不斷呼喊：這真是太美了！

沉浸在讚嘆這座城市之美的感動中，我在蒙特婁的第一天就這樣安靜地劃下了句點。

夕陽渲染下的蒙特婁天空

第二天，我起了個早到樓下的咖啡店吃早餐。

隨手拿起放在一旁供人自由取閱的報紙，是蒙特婁的地方書評刊物。忘了自己已經有多久沒有慢下步調好好吃頓早餐。我邊啜飲咖啡，邊閱讀一篇篇書評，偶而抬頭望向窗外經過的人們。咖啡的香氣、紙張的觸感、日光的溫度，還有店內放著的電子樂，都使人的感官變得鮮明起來。

我在多倫多的學妹跟我說，蒙特婁有種 chill vibe，大概就是我此刻所感受到的吧。

Montreal Review of Books，封面實在是太可愛了

飽足之後，再度展開我的城市探險。朝著 downtown 的方向一路前進，首先來到 McGill University（麥基爾大學）本部，是加拿大頂尖學府之一。

脫離學生身份已久的我，每到一座新的城市旅行，總還是喜歡看看當地的校園環境。每每重新踏入校園，心中都有種奇妙的感覺，一方面是想起自己的大學生活，另一方面則會問自己，如果現在要重新回到學生身份，攻讀某個領域的專業，我有辦法按捺性子專注完成嗎？畢竟吸引我去一探究竟的事物實在是太多了！

不過走在這座盎然綠蔭與古典沉穩的建築物環繞的幽靜校園，不免讓人想著，如果能夠在這裡學習應該會很幸福。

McGill University

腦袋仍在兜轉的同時，我打開地圖看看附近還有什麼想去的點，突然發現蒙特婁美術館（Montreal Museum of Fine Arts）就在附近。

逛美術館也是我造訪一座城市必定會做的事。

沒有預期一定要看到什麼展品或展覽，光是逛美術館這件事本身，就會讓人練習用美的意識主動觀察自身之外的對象。這能夠幫助我打開感官，在旅途中更敏銳地去接收、感受周圍的一切，創造更多美的回憶。

但這次來到蒙特婁，我竟然沒有先查有沒有美術館，可能是我已經太著迷於這座城市本身的美。蒙特婁就是一座活生生的美術館。話雖如此，我還是忍不住想去看看。

坐落在市中心，蒙特婁美術館（MMFA）外型低調，卻是加拿大以畫廊空間計算最大的美術館。建築空間挑高，採光明亮，風格現代典雅，在一群古典建物之中不顯突兀。

蒙特婁美術館正面

位於門口的雙心銅像是 Jim Dine 的作品 “Twin 6′ Hearts”。美術館對面是裝置藝術步行廊道

看了官網介紹才發現，擁有 160 年歷史的蒙特婁美術館館藏，從魁北克和加拿大遺產、原住民藝術到國際藝術，包含了近 47,000 件從古代至今的藝術品。

不過比起展開宏闊的敘事或野心的陳設，蒙特婁美術館的策展動線安排，更可說是以一種具教育意義的方式呈現館藏。無論是透過西洋藝術史的流派與分期、地域性的藝術發展，或是富有哲思的提問，都在引領觀眾與展品互動，同時也照見自身。

Que signifie la liberté pour vous? （自由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）

剛好在前往加拿大之前，我有幸先在紐約參觀了大都會美術館 The Met，走訪在浩瀚館藏之間，建立了對世界藝術的大致認識。來到蒙特婁美術館，雖然館藏遠不及 The Met，但館內的規劃與介紹，在保有在地意識之餘，也展現了國際視野與教育深度，讓人覺得很感動。（當時感動到邊逛邊想，如果我有小孩，我想要讓他在蒙特婁長大，帶他來逛蒙特婁美術館，從小培養對世界的多元認識，擁有開闊的心胸與視野！）

Les arts du tout-monde。藝術萬千，世界大同

蒙特婁美術館的館藏源於 19 世紀本地收藏家的捐贈。當時蒙特婁是加拿大經濟重鎮，富裕階層大量收藏歐洲藝術，使美術館累積豐富的 19 世紀歐洲繪畫。二戰前後，隨著歐洲藝術家與藝術商移居蒙特婁，館藏逐漸擴展至現代藝術與雕塑。時代演進之下，美術館也逐步強化對女性藝術家與多元文化背景創作者的收藏，形成今日兼具歷史深度與當代視野的館藏結構。

右下角的作品利用相斥的磁性和絲線的張力，讓錐狀金屬得以抵抗重力懸浮於空中，取得微妙平衡，令人印象深刻

我很喜歡一樓中庭的裝置作品，以及地面上的文字：

Combien de temps faut-il pour qu’une voix atteigne l’autre?

（一個聲音需要多久，才能抵達另一個？）

與這句話在地面上映射的，是另一句：

Chaque question possède une force que la réponse ne contient plus.

（每一個提問所擁有的力量，往往在答案中不復存在。）

“Triptyque” by Betty Goodwin

問題的力量，在於懸宕，懸宕未解才有思考的價值。「一個聲音需要多久，才能抵達另一個？」這個問題，就這樣一直盤旋在我的腦海，想像著兩個聲音如何穿越時間、空間與理解的距離，向彼此傳遞，直至相遇。

這次來到蒙特婁美術館，剛好遇到特展 “Berthe Weill, Art Dealer of the Parisian Avant-garde”。

Berthe Weill, Art Dealer of the Parisian Avant-garde 特展現場

這場展覽首度聚焦現代藝術史上重要卻長期被忽略的女性畫廊主 Berthe Weill，她是最早專注扶植年輕藝術家的女性之一，曾展出多位日後成名的大師作品，包括畢卡索（Pablo Picasso）、夏卡爾（Marc Chagall）、馬諦斯（Henri Matisse）、莫迪里亞尼（Amedeo Modigliani）、杜飛（Raoul Dufy）、里維拉（Diego Rivera）與蘇珊·瓦拉東（Suzanne Valadon）等。

展覽匯集近百件來自歐洲與北美重要美術館的借展作品，涵蓋繪畫、雕塑與檔案資料，不僅呈現藝術史上的經典，也帶領觀眾重新認識包括女性藝術家在內、仍未被充分看見的創作者。

攝自 “Berthe Weill, Art Dealer of the Parisian Avant-garde”

這個展覽主題讓我想起之前在高美館看到的《青春印記》特展，透過收藏視角，展示了收藏家龔玉葉女士對藝術的熱愛，以及與藝術家們的珍貴情誼。

而這次的 Berthe Weill, Art Dealer of the Parisian Avant-garde 特展，則描述了 Berthe Weill 作為一個畫廊主，如何從對藝術的熱愛出發，佐以經營畫廊的商業視角以及她獨到前瞻的藝術品味，投資並扶持後來對藝術史產生重大影響的年輕畫家。

展覽中展示了 Berthe Weill 說過的一段話，令我印象深刻：

“I started out with just 50 francs and, to get it done, went into debt … the situation wasn’t ideal, but I couldn’t back out. What was the worst that could happen? Fail to hang on? I WILL HANG ON!!!”

Berthe Weill 在草創事業時只有 50 法郎，為了把事情做成，甚至還背了債。在資源極少、風險極高的嚴峻情況下，她仍選擇繼續堅持下去。這樣的生命韌性，令人敬佩。

同樣令人印象深刻的，是後來在二戰期間，Berthe Weill 的畫廊因為反猶太主義升溫而不得不關閉，對她的生計產生了嚴重影響。這時，幾位她曾經協助推廣作品的畫家為她舉辦了拍賣會，捐贈藝術品的收益用於支持她日後的生活，直到去世。

在畫廊三十週年的時候，Berthe Weill 以「生活的喜悅」（La joie de vivre）為主題，策劃了一場聯展。杜飛（Raoul Dufy）為此特別創作了 “30 ans ou la Vie en rose” 這件作品，用以紀念畫廊的長久經營，也呈現他與 Weill 之間三十年的合作與深厚情誼。

這種惺惺相惜的感情，如此難得。真美。

“30 ans ou la Vie en rose” by Raoul Dufy

蒙特婁美術館擁有多元豐富的館藏，從作品的廣度到策展的深度，都有很高的水準。我特別喜歡看各個文化的器物，這次在世界藝術區看到了秘魯的動物造型陶器，第一次看到，覺得很可愛，印象特別深刻。

秘魯的動物造型陶器

在地下樓層的當代藝術區，看到了另一個特展 “Bad Girls Only: Women and the Seven Deadly Sins”，以「女性與七宗罪」為主題，探討中世紀基督教道德體系如何將女性與罪惡連結，並透過羞恥與罪惡感作為控制女性的手段。

從「夏娃的女兒」這個形象開始，女性被視為更容易墮落、需要被規訓的存在。展覽透過早期歐洲版畫與素描，回溯藝術如何加深這種刻板印象，也提醒我們，即使在今天，許多女性仍背負著「不夠好」或「不該享受」的內在羞愧感，這並非個人問題，而是歷史留下的文化結構。

Bad Girls Only: Women and the Seven Deadly Sins

看到這個展的時候，心裡又默默感動了一陣子。（當時感動到邊看邊想，如果我有女兒，我要教導她如何看見並穿越文化的束縛，擁抱快樂的權利，享受自己的人生。這也是我需要學習的。）

The seven sins

逛完蒙特婁美術館，心靈有種被撫慰的感覺。就像海報標語寫的：

Le musée transforme les vies.

（美術館改變人生。）

Les Musée TRANSFORME les vies

美術館能為我們的生命帶來意想不到的轉化。謝謝蒙特婁美術館帶給我的啟發與感動。

離開美術館，我沿路走到對面的步行廊道。粉、藍、綠的色調，配上暖陽、藍天和木椅，讓人心花怒放。

美術館對面的步行廊道

走著走著，被夏日正午的陽光曬得出汗。我到附近的一間黎巴嫩快餐店享用午餐後，繼續散步探索這座城市。

黎巴嫩三明治，用 pita 餅皮包裹牛肉、鷹嘴豆泥與芝麻醬，配上檸檬與香料酸香的 fattoush 沙拉和 lemonade，非常清爽

在蒙特婁，每個街區都有著獨具風格的壁畫與街頭藝術，彷彿流淌著自由奔放的靈魂，充滿驚喜。在各大旅遊平台上，也常見到以蒙特婁壁畫徒步之旅為主題的行程。

蒙特婁被稱為「壁畫之城」，不只是因為街頭隨處可見大型公共藝術，更因為背後有許多長期推動城市美化的力量。其中最具代表性的，是非營利公共藝術組織 MU。他們透過大型壁畫與社區藝術計畫，致力於將城市打造成一座「戶外藝術博物館」，並與居民、學校及在地團體合作，讓藝術不只是裝飾牆面，而是成為促進社區連結、青年教育與城市更新的實際行動。這也使 MU 成為蒙特婁能被稱為「壁畫之城」的重要推手之一。

在市中心具代表性的 Leonard Cohen 壁畫，就是 MU 推動的公共藝術之一